“师傅不会这么快来的,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。”
“要来了呢?”阿块执拗地问,“你就得回去了?哪怕那些家伙恨不得撕了你?”
“他们不会真撕了我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,我师傅不可能让他们那样对我。”孟琅坚决地说,“我师傅在羽化岛颇有威望,我作为他的弟子,即使受刑,也不会如此让人侮辱。阿块,你不必担心。”
阿块默默走到孟琅背后,抱住了他。孟琅轻轻拍着他的手,宽慰道:“你不要被照夜兄的话吓到了,事情还远远没到那一步。如你之前所言,卿铁笛他们既然早早就跟踪了我们,必然是有所盘算。到时候,没准就算咱们不去找他们,他们也会找上门来的。”
“那他们最好快些过来。”阿块紧紧抱着孟琅,却仍觉得怀里的人好像流沙,他从未感到如此焦虑,如此不安。他真想杀了那老头,真的,他真想杀他。他想杀了所有要分开他们的人,可他怀中的人束缚住了他,他不想让孟琅恨他。
他一向习惯先发制人,当他在野外游荡时抢先进攻是保命的最好方法。可现在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着,等待着转机,或是最坏的结果。不到最后一步,他不能那样做。此时此刻他也开始庆幸自己是青煞了,他甚至后悔自己在古战场时没有多吃一些鬼,因为在他爱的人面前,无论他有多少力量,他都觉得不够。
孟琅太重要,重要到他畏惧任何一丝会失去他的可能。他因此心怀恐惧,因此渺如尘沙,因此变得弱小,因此求起从不信的天与地与有灵的万物,他觉得它们比神仙更可靠。“求你们保佑我。”阿块在心中默念,“保佑我不会与他分离,保佑我们永远在一起。”
他轻轻吻了一下孟琅的发际,说:“我觉得你最好也去睡会。”
“你想让我食言了?”
“你今日已经够累了。”
“其实本没有那样累的。”孟琅放松地向后靠去,安详地说,“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吧,我现在的确有些困了。不过我不想食言,如果有下次”
“下次再说吧。”阿块蒙住了他的脸,孟琅的睫毛轻轻蹭着他的掌心,这感觉让他的心渐渐宁静下来,“现在已经很晚了。”
孟琅捉住他的手,吻了一下,过去把门栓上了,连窗户他也拴上了。
“门和窗都关了,就算照夜兄第二天来敲门咱们也不用怕了。”孟琅一边脱鞋一边说,“你觉得咱们能睡上几个时辰?”
“不知道,我希望那老头明天晚些过来。”
“我也希望。”孟琅笑了一下,和衣而眠。阿块躺在他旁边,听到他的呼吸声很快地沉了下去,这几天都是如此,道长总是很快就睡着了。他翻过身,在漆黑的视野中,那呼吸声就像灯火一般点亮了他的世界。他伸出一只胳膊,搂住孟琅,后者顺势翻过来,那呼吸声就撞进了他怀里。
阿块听着那沉稳的呼吸声,闭上眼,尽管他不需要睡觉,可不知不觉,他也睡着了。
城外,野村,鲜血的气息还未散去,哀悼的哭声尚未停息,索命的无常却已到来。一个通身漆黑的男人在村子里游荡,月光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青脸照得分外渗人。他一手抓着一捆长长的铁索,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布袋。每走几步,他就扔出一次锁链,拖回一个亡魂,然后粗暴地塞进袋子里。
恨哉此鬼!黑无常在心中默默控诉。他黑无常,虽为鬼差,当尽职守,然他今日,加班甚多,方要收工,突来急活,谁能不怨?此间村民,皆非寿终,是何鬼怪,劳他尊驾,若他抓到,定不轻饶!
“死者七十八,已抓七十七。”黑无常充满怨气地低声念叨,“最后一人,辛村娄老,享年七十,今方六六,受惊而死,寿短四年,今夜勾魂,销籍生薄。”
他飘进了一间草屋,这屋子的男人、女人、孩子今天都死了,只剩下老两口相依为命。那老太太照顾了老爷子一晚,早累得睡着了。那老爷子看似睡着了,实则在噩梦里挣扎,他眼皮急剧地颤动着,就像剧烈跳动的火苗,很快,他的生命之火就将熄灭。
睡梦中,老爷子的手猛地一抬,好像想阻止那砍下的镰刀,下一瞬,那只手软绵绵地落了下来。它再也不会抬起来了。
黑无常勾出老头的亡魂,不过,他没直接把人塞进口袋,而是大手一抓,把老人的走马灯抓了出来,只见昏暗的陋室里,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从老头脑袋里蹦了出来,像大大小小的星子洒落各处,照亮了整个房间。
黑无常伸出四指,迅速夹住三张走马灯:第一张是一个手持镰刀,面目狰狞的女人,第二张是个挥舞着流星锤的男人,第三张——他瞳孔微睁大,愕然地望着走马灯上的人。
那是景懿君和那只鬼。
黑无常早已听说了孟琅放走青煞,叛出羽化岛的事,可他没想到竟能在这地方看到他们的踪